白晓玲将捏好的作品挂上枝头

7月29日，在位于代县峨口镇的乡村工匠培训基地，记者见到白晓玲时，她正站在徒弟许宸炯身旁，看他捏一只寒燕。小许从一大团面团上揪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面团，揉了揉，两头轻轻一拉，抻出身子，又拿起小剪刀，在比较尖的一边面团上剪几下，一只鸟儿的尾翅就呈现出来。

白晓玲笑吟吟地指着寒燕，夸徒弟：“这个娃娃有灵性，你看这些燕子……”桌上大大小小的寒燕挤在一起，有的昂头，有的回望，翅尖微微往上翘着，像随时要飞走。

“辛苦没有白下的，只要你用了心，都会有回报。”白晓玲这句话，像在说徒弟，又像是说自己。她7岁开始学艺，至今捏了50多年面塑，从峨口镇的农家小院到匈牙利布达佩斯的皇宫——她比谁都清楚，一团面，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会长出多少种模样。

面里有山河

面塑这门手艺，南北都有，南边温婉、北边粗犷，样子各有千秋。

白晓玲看过的面塑多了，心里更清楚代县面塑的根扎在哪里，“南方面塑细腻精巧，偏向灵秀婉约；代县面塑带着黄土高原的粗粝厚重，朴实舒展，接地气、有烟火劲儿。”

代县地处边塞雁门关脚下，庄稼人靠天吃饭，对面粉的敬重刻在骨子里。白晓玲记得，峨口镇老一辈人做面塑规矩极严：正月十五捏面灯，清明捏寒燕，婚嫁的喜馍有定式，祭祀的面塑不能随意改。凶戾的形状，绝对不能捏进家用的花馍里。她说：“这些从来没人明文规定，但家家户户都守着。这就是咱代县面塑的传统。”

“那些规矩，说到底就是敬畏。”白晓玲说，“敬畏粮食，敬畏日子，敬畏手里这团面。”

全国多数地方做面塑用死面，塑形容易，但蒸出来是硬的。代县面塑最特别的地方，是用发面。白晓玲说：“控制面团还得靠技术，发面蒸出来鼓鼓的，饱满圆润。绝对不能加发酵粉，只用老碱面和一点猪油——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法子，做好的面塑放多久都不开裂。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最智慧。”

“靠技术”三个字的背后，是她练了50多年的手感——面发到什么程度该收手，碱面的比例怎么随天气调，冬天和夏天差多少，她心里都有数。

手中有暖意

细看白晓玲的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泛着常年揉面留下的红。这双手，揉过面，也揉过生活的难。

回忆起早些年，一边做家务、照顾孩子，一边挤时间创作，多少个夜晚，她都是等家人睡下，一个人就着昏黄的灯光揉面、塑形。白晓玲说，累的时候也疑惑，这样天天熬夜耗着手劲，是不是白费力气？可每当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软、服帖，总能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学了面塑，开始是当作养家糊口、补贴家用的手艺。”白晓玲说，后来揉着揉着感觉到了这份长久的热爱。捏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妻子、母亲，她是她自己。

2015年，白晓玲外出参展交流时，目睹老艺人年迈、青年从业者稀缺、传统样式濒临失传的困境，又看到群众学艺热情高涨、文旅部门大力扶持传习工作，内心深受触动。她选择开班收徒，将沉淀半生的手艺传承下去。

许宸炯与代县面塑的缘分，始于一张展览照片。他的姑父拍下的一张白晓玲作品，让自幼喜爱黏土的少年一眼着迷，执意从吕梁赴代县拜师，他只一句：“我就是喜欢。”

“喜欢”两个字，打动了白晓玲。她知道喜欢是学艺最长久的动力。

刚开始学，小许连面都揉不匀，捏寒燕，翅膀老是塌。白晓玲不急不催，也不包办代替，只伸手托住他手腕：“往上走，别往下压。”

“白老师特别有耐心，生活里也处处关心我，就像家里的长辈。”在小许眼里，工坊不是严苛的学艺场，而是另一个温暖的家。

这份家人般的温情，萦绕在整个培训基地。学员以乡村妇女居多，白晓玲对每个人都倾囊相授、温柔相待。如今的工坊里，常围聚着十几个妇女揉面、调色、塑形，从前围着锅台转，现在有了手艺，也能接单挣钱、自立自强。有人从不敢抬头到能在展台前为游客讲解，有人从觉得“自己啥也干不成”到靠面塑供孩子上了学。

“手里有活儿干，人就有心气儿。面塑给予她们的，不只是收入。”白晓玲说，“更是一份手艺带来的底气和自我认同，是一个能走出家门展示才华、 被人看见的机会。这份精神上的富足，比物质财富更宝贵。”白晓玲坚守传承、暖心授艺，只为让更多乡村女性活出独立、自信、闪闪发光的自我。

脚下有远方

白晓玲扎根乡土、深耕古法，更以开阔眼界打破边界，让代县面塑走出农家小院、翻越山野沟壑，成长为走向全国、奔赴世界的非遗名片。

为了让代县面塑实现规范化、长效化发展，2017年，白晓玲创办了自己的面塑文化传播公司。她注册“三晋晓玲”商标，线上开店、线下设展，让藏在乡土里的手艺有了规范的销路。国内订单不断，海外邀约也纷至沓来。

这些年，她带着面塑四处奔走。山西文博会、成都国际非遗节、北京恭王府非遗展，都有代县面塑惊艳众人的表现。2018年，她的手艺吸引央视栏目组拍摄。2023年全国乡村工匠职业技能比赛落地代县，她以东道主之姿献艺，淋漓尽致地展现晋地面塑的文化底蕴。2025年，代县面塑脱颖而出，登上央视戏曲春晚。近年她携代县面塑亮相海外，远赴匈牙利等国家参展，作为山西优选的非遗代表性项目，作品在现场收获广泛赞誉与可观订单。

如今全国面塑行业百花齐放、高手云集，代县面塑始终稳居高位，白晓玲坦言，在于坚守古法，更在于持续创新。她大胆突破传统三色搭配，巧用清透大气的蓝色，原本色泽鲜艳的面塑多了几许雅致气韵。她的技艺收放自如，既能捏出纤巧灵动的寒燕、昆虫、绣花童鞋，也能打造层层递进的大型民俗组品。

在白晓玲心中，面塑是有神态、有情绪的鲜活生命。她认为，好的作品贵在有神、有韵。

半生参展，广受赞誉，最让白晓玲铭记于心的，是作品的内在气韵被真正读懂。她曾创作一件双鸟对望的作品，众人皆赞造型逼真、做工精巧，唯有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单霁翔窥见其中灵气，赞叹道：“白老师，你做的小鸟会说话。”这份栩栩如生的神韵，是白晓玲五十余年日复一日揉练、打磨、沉淀的结果。她揉进面团的，不只是配比精准的原料，更是对生活的体悟、对民俗的理解、对技艺的赤诚。其经典代表作《五男二女七子团圆》，被北京恭王府永久收藏，成为民间非遗艺术的典藏之作。

技有所成，更担其责。作为忻州市人大代表，白晓玲心系乡土发展，围绕非遗保护、乡村振兴、妇女就业积极建言，将个人手艺传承融入乡村发展大局。她常年在代县职业技术学校授课育人，深入乡村开展公益培训，尤其帮扶困难妇女、残疾人士、单亲家庭女性学艺立身，助大家凭技增收。她还奔赴新疆、甘肃开展非遗交流，凭借突出的传播贡献获评“黄河文化旅游援疆专列大使”。

五十余载朝夕躬耕，白晓玲以敬畏守古法，以创新承非遗，以温情传技艺，以担当赴远方。古老的面塑手艺，在她的指尖挣脱了时光的桎梏、跳出了乡土的边界，岁岁焕新、生生不息。（文／图 本报记者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