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览通过图片、沙盘等形式,展示同期考古发掘揭露的史前聚落环壕、房址等重要遗迹。

花卉纹彩陶盆。

鱼纹彩陶盆。

展览聚焦汾河流域史前彩陶文化,汇集多区域珍贵文物,系统梳理区域史前文化脉络,全方位展现黄河中游史前文明的发展与交融风貌。
7000年前,先民在汾河岸边的陶钵口沿画下第一道赭红,他们在想什么?5800年前,西阴文化的繁花如何一路盛放到阴山脚下、渤海之滨?又过了将近2000年,彩陶为何褪去烟火色,从日用器皿步入祭坛礼制?
答案,在山西考古博物馆的展厅里。137件(组)彩陶文物静静陈列,承载着7000年前至4000年前先民智慧与审美“史前浪漫”,跨越了3000余年悠悠时光。
1926年,考古学家李济在西阴村挥下中国人独立主持科学考古的“第一铲”;百年之后,这场《花开西阴——汾河流域的史前彩陶》专题展览,用一件件抟土绘彩的器物,无声作答。
抟土初绘
黄土岸边
华夏之花悄然萌芽
“本次展览集中检阅我省近年史前考古新收获,实现多项重要文物首展首秀。”7月20日开展当日,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党委书记、副院长郑媛向记者介绍,展览重磅呈现西阴遗址第三次发掘最新出土文物,集中展出夏县师村、河津古垛、太原镇城等“十四五”考古新发现彩陶珍品,系统展现山西史前彩陶文明的演进脉络与艺术高度。
翼城枣园遗址出土的距今约7000年彩陶遗存,见证了先民最早的审美觉醒。史前早期陶器以素面为主,仅用于炊煮、储藏,重在实用、不事修饰。枣园先民在陶钵口沿绘出规整宽带彩纹——寥寥一笔,突破了陶器单一的实用功能,将对自然万物、日常劳作的感知凝于陶土。这抹跨越千年的色彩,是远古先民审美意识的破土萌芽。
历经数百年积淀,汾河流域彩陶技艺持续精进,纹饰风格由质朴随性走向规整有序。夏县师村遗址出土的对顶三角纹彩陶盆、河津古垛遗址出土的圆点纹彩陶盆等文物实证,三角、圆点、菱形等几何纹样搭配巧妙、排布对称,构图逻辑日趋成熟。伴随东庄类型彩陶兴起,汾河中游彩陶文化体系愈发清晰,器型品类更为丰富,彩绘布局均衡稳定、配色古朴统一,制陶、施彩、烧造工艺形成稳定范式,淬炼出黄土高原独有的远古艺术气质。
汾河流域彩陶文明的勃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集中体现。细腻纯净的黄土适宜塑形制陶,流域富集的天然矿物为彩绘提供充足原料;日趋稳定的农耕生产,让先民在满足生存之余,有余力深耕精神审美与艺术创造。先民在反复抟土施艺、控温烧制的实践中,逐步掌握成熟的颜料配比与火候把控技艺,推动史前彩陶文化稳步迭代、持续繁荣。
7000年前,汾河之畔,彩纹初绽。看似简约古朴的史前彩陶,没有繁复造型、绚烂色彩,却承载着华夏先民最初的审美追求与精神向往。
华彩繁盛
西阴文脉
彩纹远播九州四方
距今5800年至5300年,汾河流域史前彩陶步入鼎盛高峰。依托晋陕豫交会的汾渭核心地带,西阴文化蓬勃兴盛,一举成为史前黄河流域最具辐射力、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谱系。相较于早期彩陶,这一时期器物纹饰愈发丰富,花卉、鱼鸟、网格纹样次第纷呈,彩绘技艺由单色平涂进阶为多色交融,构图繁复精巧、布局匀称成熟。
学界将彼时中华文明格局喻为“重瓣花朵”,而汾河流域正是这朵史前文明之花的花心,以彩陶为媒介串联四方、融通八方,推动黄河中游史前文化深度交融、互鉴共生。
夏县西阴遗址,是西阴文化的定名之源,亦是黄河中游史前文明的重要坐标。1926年,考古学家李济在此开展发掘工作,正式将西阴文化纳入中国现代考古学研究体系。“西阴纹”成为仰韶文化中期极具辨识度的艺术符号。
本次展出的西阴遗址高圈足彩陶盆,是西阴遗址第三次考古发掘的重要出土器物,黑、红、白三色巧妙交织,纹饰舒展灵动、对称规整,充分彰显5000多年前先民高超的配色审美与成熟的构图思维,代表了同时期彩陶艺术的最高水准。
“这件高圈足彩陶盆器型完整、三色施彩,在同期遗存中极为稀缺珍贵。”7月31日,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馆员武卓卓向观众介绍,为最大限度还原古器原貌,文物修复团队创新运用三维扫描、3D打印复原等现代科技手段,精准补全残缺部位,让千年彩陶重焕初始风华。
同展区内,夏县崔家河遗址鱼纹彩陶盆独具意趣。器壁之上双鱼首尾相连、悠然游弋,线条简练质朴,细腻再现先民对自然生灵的细致观察与质朴热爱。临汾桃园遗址、闻喜回坑遗址出土的花卉纹彩陶盆,花瓣层叠舒展、纹样饱满大气。这种纹样,或为汉字“华”的远古象形本源。古字“华”通“花”,本义为繁花盛放、生机勃发。花开西阴、彩润四方,华夏文明的文化根脉与称谓源流,早已镌刻在汾河史前彩陶的斑斓纹饰之中。
鼎盛阶段的西阴文化,突破地域局限,形成跨区域、广覆盖的文明传播格局。本次展览特意引入内蒙古、河北等省外珍贵彩陶文物同台展出,直观呈现西阴文化的辐射路径。其中,内蒙古章毛乌素遗址彩陶盆的叶片纹、花卉纹,与山西本土彩陶风格高度同源,实证西阴文化向北跨越黄河、辐射阴山草原;河北界段营遗址彩陶钵,纹饰章法与晋中义井类型一脉相承,清晰勾勒出汾河流域史前文化与同期其他文化间交融联动的发展轨迹。
彼时,彩陶艺术深度融入先民生产生活、礼仪祭祀全过程,成为史前社会的生活载体与精神图腾。西阴遗址出土的陶埙,历经5000年沧桑依旧音色悠远;彩陶尖底瓶、精美石饰等器物,兼具实用价值与艺术审美。从渔猎农耕到祭祀宴饮,从日常起居到精神寄托,彩陶贯穿先民生活方方面面。
礼制初成
器以载道
彩陶由日用入礼制
距今5300年以降,黄河中游史前社会迎来深刻结构性变革。随着农耕经济持续繁荣,人口规模不断扩大,聚落形态加速升级,社会分层日益清晰,早期古国文明悄然成型。
时代变迁映照于彩陶发展脉络之上,便是延续千年、普惠万民的日用彩陶逐步走向沉静转型。繁复灵动的花卉、鱼鸟纹样逐渐淡出大众生活,彩陶不再是寻常百姓的生活器物,开始脱离世俗烟火,步入高等级墓葬与礼仪祭坛,完成了从“日用之器、生活之美”向“礼制之器、邦国之礼”的文明跃升。
山西考古博物馆讲解员徐如柏介绍,这一时期,汾河下游核心区彩陶数量大幅缩减,曾经饱满繁复的彩纹趋于简约凝练,装饰风格由绚烂灵动转向内敛规整。太原镇城遗址出土带流彩陶罐、平陆后沟遗址彩陶小口罐,纹样多简化为几何线条,色彩配比沉稳朴素,地域文化特征鲜明凸显。
随着等级秩序逐步建立,彩陶的使用权限被上层阶层专属垄断,器物审美属性弱化,礼制象征属性不断强化,成为区分阶层、标识等级的重要物化载体。
步入距今4300年至3800年的陶寺文化阶段,汾河流域史前文明迈入新纪元,彩陶基本退出历史舞台,仅存少量精品彩绘陶,且悉数出土于高等级贵族墓葬,专属礼仪属性更加明确。陶寺遗址出土的彩绘陶壶,线条干净舒展、纹饰素雅庄重,褪去了西阴文化的鲜活烂漫,尽显雄浑肃穆的礼制气象。
相较于此前烧制前施彩的工艺,陶寺文化彩绘陶采用烧后涂绘技法,色层附着力弱、易剥落磨损,彻底脱离日常生产生活用途,仅专用于祭祀大典、丧葬礼仪,成为沟通天地、敬奉先祖、规范礼制的核心礼器。器物功能的彻底转变,印证了史前社会从平等聚落向等级社会、礼仪邦国的历史性跨越。小小彩陶的形制、纹样、工艺变迁,清晰镌刻出早期礼制文明的孕育成型之路。
百年考古探源,一脉文明永续。1926年,考古学家李济开启西阴遗址科学发掘,以扎实考古实证击碎“中国文化西来说”的片面论断。遗址出土的半枚人工切割蚕茧遗存,为上古“嫘祖养蚕”的文化传说提供了珍贵实物佐证,实证中华丝绸文明源远流长。百年后的今天,百余件史前彩陶文物有序陈列、次第铺展,以时间为轴线,完整串联起枣园文化、东庄类型、西阴文化、义井类型、陶寺文化的完整谱系,将7000年汾河史前文明的演进脉络浓缩于方寸展厅之间。
从7000年前陶钵之上第一道质朴彩纹破土萌芽,到西阴繁花遍绽九州、文脉四方传扬,再到陶寺礼制初成、器载王道秩序,山西史前彩陶的流变轨迹,正是华夏早期文明成长进阶的生动缩影。(文/图本报记者 王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