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师范校园南门穿过校区,走出北门,我忽然迷了方向。楼越建越高,玻璃幕墙映着同样匆忙的云,钢铁骨架支撑起一模一样的晨昏。街道被拓得很宽很宽,车流像一条条不知疲倦的光河在其间奔涌。变幻莫测的城市,丈量高度的标尺一再刷新。我徘徊在陌生的人行路上,看上灯时分楼层格子间里,光点像天上的星星不停闪烁。现代的人们追逐着更广阔的视野与高度,在每一个崭新的格子间里描摹未来。我行走在这快节奏的人车流里,心底涌起一种对“慢”与“厚重”的留恋。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仰望悬崖之上的佛国;少了点辨读残碑断碣里的密码;少了点凝视庙堂壁面上飞动的线条与传说;少了点推究古建砖缝之间暗藏的秩序;少了点体会古树年轮里不动声色的气节。
我渴望能把这匆忙的脚步留住片刻:
留在玉皇庙二八宿殿里,听高都人士、北宋天文学家刘曦叟以星宿为经纬,讲天宫与人间的农事;留在青莲寺,循陵川东山古贤谷寺慧远出家的旧闻,追随北周隋初僧中之龙慧远大师讲经说法的回声;留在陵川棋子山,对望满天星斗,想见商朝太师箕子在封地观天象、推演围棋的逸事;留在高平羊头山,猜度明朝音乐家朱载堬三上羊头山,累黍实验,“穷究此理”,最终“以上党羊头山黍度为尺,可定黄钟”的感动。
我更渴望一种让心跳不由自主放缓的韵律,只需抬头、便能进入夜色与静意:正如白居易笔下的“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字字都是低处的光,像雪一样铺开,把人的呼吸悄悄放归至原野的节拍。
于是我弄明白了:这座城并不缺更高的楼、更宽的路、更亮的灯;它缺的,是流淌在城市血脉里的那支歌谣。千百年来,山水替它哼唱,古街替它留声,百姓人家替它起调。只要有人肯在此稍稍慢一步,它才能在耳畔与脚下重现,被悄悄续上。
可当我真的把脚步放慢,回到这座城最日常、最明亮的街面,才发现:推窗扑面而来的,确实是润泽肺腑的气息,像一副日益强壮的骨骼,轮廓坚硬、线条分明;可骨骼之外,却听不见血液流淌的歌谣。那歌谣里,原该藏着这座城的姓氏与童年。
于是我开始往阴影里走:走进那些被高楼投下的阴影微微覆盖的老街,走进文化滞留得更久的乡村,直到脚下踩上被岁月磨出包浆的青石板。一种不同的“时间”从脚底发声,清清楚楚地把我叫住:“上来。”这里楼不高,但故事垒得很厚;墙不平,但每一道裂纹里都住着记忆。
正是在这厚重的故事里,我读懂了“康养”更深层的含义。若只谈山水空气,康养或许只是一张舒服的床;唯有注入文化,它才能成为一个安顿精神的家。我们拥有的山水已足够壮美,此时需要的,是对山水更深情的解读;我们留存的古建已足够珍贵,此刻呼唤的,是古建背后温热的体温。刘羲叟、陈廷敬不应只活在碑文里,他们该走进当下的生活,告诉世人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之道。珏山、析城山、王莽岭也不应只是“景点”,它们是有来历、有性格的太行脊梁。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郦道元风尘仆仆地踏浪而来,沿着沁河两岸,在郭壁、窦庄、武安,寻找这条大河失落已久的身世。
若郦道元真能看见,定会惊叹于这条沁河的笔法——在这里大开大合,文思跌宕,放得开,收得拢,写就了古典武安的恢弘气象。
那浩荡的水流,在村西南猛然拐出一个近90度的急弯,人称“月亮湾”。与之对望的,是东北方绵延的七座峰峦。大山大水,高天厚土,秦汉时的先民借着这天赐的屏障筑起土墙,将武安围成了一座铁桶般的要塞。但在未闻金鼓的日子里,这里更多是温柔的:水汭处的渡口车水马龙,夕阳把河面揉碎成万点金光,伴着岸边浣纱女的捣衣声,日子慢得像流不走的水。
直到那阵辚辚的铁蹄声,踏碎了温柔的倒影。
在那位著名的“杀神”白起眼中,武安不是风景,而是一张完美的捕猎网。他站在这一面靠山、三面环水的绝地上,目光冷峻地穿透了繁华,直抵战争的本质。他以雷霆之势夺占制高点“七星疙堆”,掐断沁河渡口,将那著名的“长平之战”推向了终局。
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流淌着军人的血。千年之后,抗日战争的烽火燃起,八路军344旅在徐海东、黄克诚的率领下,于町店大捷后进驻于此,成立了第一个党支部。上世纪六十年代,已解甲归田的黄克诚重访旧地,依然对这片“欲战,审地形以立胜”的山河感慨万千。
如今,我站在那厚达几丈的黄土层前,试图穿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城墙,去触摸那个神秘的古国。最令我灵魂颤栗的则是那堵四米宽的残垣:虽已卸去了防御的重担,却把远古的文明封存在了尘埃里——只需用手指轻轻一扣,甚至不用用力,一块秦汉时期的绳纹陶片便可能跌落掌心。那上面粗糙的纹路,是时间的指纹。而关于武安古城的那些未解之谜——南门匾额上的“古越州”意味着什么?北门的天坛地坛因何而设?西门又为何藏着武安镇的困惑?这些谜题如同四散的碎片,静静地嵌在砖缝土隙之间,等待着后来者用敬畏与想象,去拼凑出那个失落已久的宏大梦境。
邻村的郭壁,村中有一个气派的阁楼,古称绍平原,阁上有四个大字《狂澜未息》,这或许是赵国子孙为纪念赵国四君子赵胜对失国的不甘,三槐里的王家虽没有三公之冠,却靠成功的经商,以及高尚的品德,使门第依然气派。浩浩荡荡的沁河水如今已成溪水,与气势恢宏的青湘里一俯一仰之间就有了沁水郭壁村的气质。这里走一步就是一个典故,瞄一个门第就是一门望族,一个村子竟有十多个进士,如今他们都已隐退在传说中。文明却也脆弱,只留下了那透着高贵的门庭,庆幸的是,务实的村委干部在古老与现代的交融中生气勃勃地谋划着未来。
我却遗憾,这个村子如果没有地下的煤与气或许更殷实,更宁静,正如农家门庭匾额上镌刻的那样“枕河听涛”,多么潇洒的人生,“秩南”“戬穀”“肃雍”“乐天洞”等在无人监督之下如何有秩序地向前发展。“敦孝弟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这种耕读之家的自省,使他们习惯于淡泊与宁静,艰苦的物质生活意味着人与自然的互相尊重与共生。农耕社会是对艰苦的一种超越,绝不是对自然的一种伤害。想了许多……
登上析城山,乔木森森,满耳是流水潺潺的清音。
若要追溯这声音的源头,得回望到一亿九千五百万年前。那是一场名为“燕山运动”的浩大造山史,大地的脊背在垂直升降的剧痛中隆起,挤压出褶皱,撕裂出断层。随着太行山脉的巍峨崛起,析城山也随之被托举向天。而后,第三纪的造山运动继续雕琢,风与水成了刻刀,在漫长的岁月中,将这坚硬的山体溶蚀出一处处洼地。
这便是学者口中的“喀斯特地貌”,但在我们眼中,它是华北保存最好、最典型的高山岩溶洼——山顶四周高耸,中间低陷,像一只向天乞水的巨碗。天降的雨水汇入碗底的“天井”,渗入大地的深处,经过黑暗漫长的潜行,最终在山崖下的沟石缝隙中喷薄而出,化作了秋川、盘亭、南门、吊猪崖这四股常流不断的清泉。“山上有四门,山下有四泉”,这是造物主的杰作,也是留给阳城最丰厚的遗产。
其实,造物主有时偏心到了极致。它给阳城的不只有析城山,还有阳城凤城后则窑的飞地西山村——储存着约四亿年前的古化石树群,以及东冶镇青檀大峡谷中,那三亿年前约九米厚的珊瑚虫与层孔虫化石群。如果有一天能建起两个公园,以祭奠四亿年前的古生物与古植物群,将会惊动老子这位对自然尊重的哲学家。
在泥盆纪那场惨烈的生物大灭绝中,曾经喧嚣的海洋帝国瞬间崩塌,全球80%的物种在寒冷与缺氧中消亡。但在这里,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永恒。那些原本柔软的珊瑚与层孔虫,在灾难降临的瞬间被泥沙掩埋,连同那片古老海洋的记忆一同被封印进岩层。沧海桑田,曾经的海底珊瑚礁被推上了太行之巅,化作了今天我们抚摸到的坚硬骨骼。它们无声地镶嵌在峡谷的崖壁上,用化石的纹理,记录着这片土地最早的脉搏。
也许正因如此,析城山下的泉水声,才听起来不喧哗、不湍急。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富足的“汩汩”声,仿佛大地在低声讲述着四亿年前的往事,平稳而有力。
循声而去,它便与丹水汇合……
看着那不知疲倦的河水从最幽暗的深处涌出,我忽然明白了这座城市缺失的灵魂在何方。
这灵魂,养在枕河听涛的梦境里,养在一代代太行山人养蚕、缫丝、纺织的指缝间。他们在冶铁修庙抟捥泥塑建屋的劳作中,有尊严地、自足地生存着;把世俗的焦虑,统统抵消在那一声声有节奏的机杼声中,只留下一份优雅、宁静与平适。
这灵魂,也养在一代代人厮守的古堡、古村、古院那厚重的包浆里,更养在铁匠铺那狂野的火光中。铁水腾空的瞬间,绚丽夺目;听那炉火一明一暗,风箱一快一慢,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仿佛一场激昂的乐章。一件铁器打成,趁着最旺的火候烧至红白,猛然投入备好的井水,“哧溜”一声,白雾升腾——这便是晋城人最狂野的民间艺术。那是打铁花的前奏,更是这一方水土性格里最滚烫的注脚。
这,便是最高的“康养”。
它不独养身,更在养心、养神、养一座城集体的记忆与认同。当一个人的呼吸,能与脚下大地深处的水脉、挺立的山脉共振;当他品到的一盏青莲茶,煮沸的是千年铁壶的韵味;漫步于寻常巷陌,仿佛能看到荆浩在洪谷作画,与刘羲叟的身影擦肩,能听到陈廷敬的诗吟回荡……
原来,这才是这座小城应有的“文艺复兴”!它绝非简单地复建几座楼阁,或是排演几出热闹的古戏。而是要让那曾滋养过先民魂魄的艺术,重新归位,成为这座城市流动的血脉与日常的语言。
我们要让经典“走出去”——走到哪里?走进那壶用丹水冲泡的茶汤里,走进孩子们仰望星空时好奇的眼睛里。我们要让古人“活过来”——不是靠演员穿上长袍马褂在舞台上表演,而是当你在泽州景德桥上,听老人用浓重的乡音聊起千年前观天象的刘羲叟时,你会觉得那位大师并非史书上冰冷的插图,而是隔壁那位从未走远、依旧与我们共看一片星空的亲切长辈。
我们要让文物“动起来”,并非仅仅是把碑文拓下来巡展。这9424平方公里的土地,连同它怀抱里的老街、古庙、石窟,以及那永不停歇的河水,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活着的文物。它的“动”,是沁河的奔流,是市井的生息,是传统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中自然而然的绵延。
这场“城市回魂”,始于我们对那份“缺失”的诚实面对。
若没了这无处不在的魂魄,没了古文化那温润的背景音,再宏大的城市也可能因为少了内涵而显得单薄。那将是一座正在迅速失忆、迅速板结的城市——经典被封在书里,古人被锁在碑上,文物被栏杆围起,长满青苔,寂寞无声。即便享受着城市现代化所带来的便捷,也缺少高级感。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壮士断腕般的觉醒。
我们需要拿出当年太行山人挖煤掘进的那股狠劲与韧劲,去深挖文化的矿脉;我们要用雕琢艺术的细腻,去擦亮蒙尘的明珠;我们要用最懂人心的温情,把客人真正留下来。
这才是“为康养注入灵魂”的真意——所谓康养,养的不止是肉身的健硕,更是精神的归乡。这正是中国文旅康养第一城的终极追求:当城市的灵魂归位,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便不再是过客,都能在沁河丹水的水声中,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赵学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