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处南太行的晋城,留存着北方中原规模最大的乡村古堡群落。这批堡寨大多兴建于明末动乱年代,依托原有村落营建,区别于国家军堡与单一家族私堡,形成围村堡、村边堡、村中堡三类完整形态。从战国秦赵壁垒,到宋金兵寨,再到明末大规模村堡修筑,晋城古堡延续两千余年的营建脉络,见证太行乡土社会面对战乱灾荒时守望相助的生存智慧,是普通民众集体创造的珍贵文化遗产。
2014年,晋城市旅游局依据地方文献与田野遗址开展调研,统计市域范围内可考的古堡遗址共计117处,历经数百年拆毁、损毁,如今保存状况较好的仅余下二三十处。晋城古堡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发生于晋城境内的长平之战,《史记》记载的四百余字叙事当中,十数次提及“壁垒”。清代乾隆年间的地方志依旧记载,当地南北五十里、东西二十余里的范围内,遍布秦、赵两国旧垒,诸多营垒相互勾连,形成秦长垒、赵长垒,这片土地也由此成为中国早期军事堡垒的重要发生地。
真正让晋城古堡走向成熟的,是明末的社会动荡。《明史》记载,当时北方民间筑堡自保者达五十四座,晋城大量堡寨便诞生于这一时期,清代虽有修缮新建,但大多是在旧寨基础上续建改造。依据田野考察所见形态,晋城古堡大致可以划分为围村堡、村边堡、村中堡三大类型。
第一类是围村堡,将整个村落完整围护起来,堡内容纳商业街市、庙宇、学堂、民居,功能完备,郭峪古堡、郭壁、湘峪均是典型代表。郭峪古堡是中原北方极具代表性的围村堡,晚明乱世之中,这座商业重镇曾经四次遭到兵祸洗劫,人口从八千锐减至三千。乡贤牵头,民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依托原有村落修筑高大堡墙,创造性在墙体内部修筑628孔藏兵洞。堡内七层高达33米的豫楼,是晋城古堡之中体量最大、高度最高的碉楼建筑。豫楼地下空间有水井、石碾,堡内可以实现住人、炊事,长期避难生存。围村堡的核心特质,是村民自治,全村依托堡寨共同抵御祸乱,是灾难面前乡土社会同舟共济的实物见证。
第二类为村边堡,大多属于家族堡寨,修建在村落边缘,规模较之围村堡略小,没有成规模商业街区,祠堂、学堂、居住院落一应俱全。皇城古堡为陈廷敬家族营建,良户蟠龙寨属于田逢吉家族,大箕玫瑰堡为王泰来家族,都是村边堡的典型样本。
第三类称作村中堡,也就是散落在村落内部的小型堡寨与碉楼,当地俗称望楼、看楼,郭壁青缃里、上庄的诸多碉楼都归为此类。上庄一地考察发现就存有36座碉楼,散落各家院落之中,层数多为三四层至四五层,部分碉楼地下掘有水井,还连通地道。中庄古堡最具代表性,地下暗堡地道绵延一两公里,分别通向村外山野与村内其他院落。内部设置重重机关、密室,台阶高耸,通行艰难,攻防设计十分精巧。
晋城古堡以围村堡为代表。将它放到全国同类建筑谱系中观察,能够看见它独有的特质。其一,它既不属于国家出资修建的军堡,也不同于福建土楼那样单一宗族的私家堡垒,是乡绅主导、全民参与的集体防御工程,介于官修军堡与家族私堡两者之间。其二,防御体系多元完整,堡墙、碉楼、藏兵洞、过街楼、地道等,多重防御手段叠加,是中国民间防御工程的成熟范例。其三,堡寨体量宏大,不少围村堡可以容纳数千人同时生活,碉楼建筑体量突出,既区别于西南碉楼单纯瞭望哨的属性,也不同于开平碉楼以单户家庭防卫为主的格局。其四,建筑等级高,从夯土走向石砌、砖木结构,传统礼制格局完整,营造工艺精湛。
综合来看,中国古堡属于复合型建筑群落,区别于普通民居与皇家宫殿,防御是它首要建筑属性。筑堡动因纷繁复杂,战乱防御、族群迁徙、边疆戍守、乡土自保,多重现实需求推动堡寨兴起。它承载地域、族群、家国、乡土多层文化,拥有历史、建筑、社会、文化多重价值。
郭峪豫楼留存的《保护豫楼议约碑》,便生动记录下古堡背后的乡土精神。豫楼由郭峪社首王重新于崇祯十三年(1640)独资主持修建,他捐资七千两白银修筑堡墙,又逢灾荒年景,百姓流离饥寒,王重新以工代赈,召集民众参与筑楼,出力即可得食。“豫”取预则立、不预则废之意,是预先防备灾患,和河南地域并无关联。
王重新去世百余年之后,王氏家道衰落,于乾隆六十年(1795)将豫楼作价一百二十两,转售村中常姓人家,契约写明只可储物修缮,不许转卖典当。到道光二十二年(1842),世道太平,部分村民觊觎楼体砖石木料,想要拆毁豫楼取材建房。村中各姓氏族人、社首集体出面阻拦,多姓百姓共同立碑,世代约定“永远不得拆毁,以保全先辈王公之美意”。
晋城的一座座古堡,是历代无数无名匠人、普通百姓,一砖一石垒砌,一代一代修缮守护留存下来的文化遗产。今天我们行走在太行山间,凝视这些石头筑就的堡寨,不再仅仅看见古老的建筑,更能读懂扎根乡土坚韧蓬勃的生命力量。古堡伫立群山之间,正是中华民族守土爱家、守望相助、生生不息精神的物质见证。(谢红俭)